《琴台》

台风来前,东南沿海的云层压得极低,像一张浸饱墨汁的宣纸,沉沉地覆在渔村上空,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无尽的黑暗与狂暴。林伯崖站在老宅檐下,仰头望天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门框上一道凹痕 —— 那是林修远幼年用小刀刻的歪扭琴徽。海风裹着咸腥扑进院子,卷起竹帘噼啪作响,他转身回屋,将半掩的木窗又钉牢一层。每敲下一颗钉子,他的心中便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情绪,那是对过往的眷恋,也是对即将到来的风暴的隐忧。他想起儿子林修远,那个自幼在琴音中长大的孩子,如今已许久未归,不知是否过上了想要的人生。
待庭院的木窗加固完毕,林伯崖拾起锤钉上楼,阁楼堆满琴料,桐木、梓木、鹿角霜,皆用油纸细细裹着。角落一架未成形的琴胚,岳山尚未安牢,琴面仅粗粗刮出弧度。林伯崖蹲下身,掌心贴住冰凉的木纹,仿佛触到多年前父亲教他选材时说的话:“琴材如骨,需有百年风霜入髓。” 他的眼神变得悠远,回忆起自己年轻时跟着父亲制琴的日子,那些在木屑与琴弦交织中度过的时光,是他生命中最珍贵的片段。窗外忽地炸开一声闷雷,他猛地缩回手,喉头动了动,终究没去碰墙角的工具箱。他站起身,望着窗外愈发昏暗的天色,心中默默祈祷台风不要太过猛烈,他毕生的心血,除了儿子,便是这阁楼里堆积的全部。
香港大剧院内,肖邦的《雨滴》正淌到最绵长的段落。林修远指尖悬在琴键上,尾音似露珠将坠未坠。掌声潮水般涌来时,他瞥见助理举着手机在侧幕焦急挥手。“老爷子不肯走。” 村长的声音夹着电流杂音,“台风眼明早就到,宅子离海堤才三里……” 林修远扯下领结,西装外套还沾着后台的脂粉气,人已冲进暴雨里。出租车在沿海公路疾驰,雨刷器徒劳地刮着倾盆而下的雨幕。林修远想起十二岁那年自己的任性,让父亲不得不拿出制作古琴的存款,换来一架德国施坦威钢琴。那夜他躲在阁楼面对人生第一架钢琴,怎么也落不下指尖,却听见楼下传来锯木声——父亲在昏暗的灯下刨着琴材,背影佝偻如虾,碎木屑沾满白发。
子夜时分,老宅门前积水漫过脚踝。林修远踹开吱呀的木门,见父亲正踩着竹梯加固房梁,麻绳在苍老的手掌间蛇一般游走。“胡闹!” 他夺过榔头,话音未落,一阵飓风撞碎窗纸,阁楼琴料哗啦啦倾泻而下。林伯崖突然爆发出不相称的敏捷,扑过去用脊背挡住飞溅的木屑。一块桐木擦过他额角,血珠滴在琴胚上,竟似点了枚朱砂徽。“这是你爷爷伐的雷击木。” 老人跪坐在狼藉中,手指抚过琴胚裂痕,“雷霆淬过的木头,能纳天地清音。” 檐角铁马在风中凄厉摇晃,林修远忽然看清父亲白发间黏着的鹿角霜粉 —— 那原是制琴时用来填塞木胎缝隙的。
就这一瞬间,林修远便放弃了劝说父亲离开老宅的念头,几十年的父子关系,即使不说林修远也知道这些东西凝聚了父亲毕生的心血,他是铁了心要留下来守护他的琴。
林修远扶好父亲。没有多余的话语,迅速投入到加固房屋的忙碌中。父子俩配合默契,林修远用榔头钉钉子,林伯崖在一旁递工具、扶木板。狂风不断撞击着窗户,仿佛随时都会冲破进来,每钉一块木板,都像是在与大自然抢时间……
台风登陆了。世界变得狂躁不安。
狂风呼啸着,发出尖锐的呼啸声,仿佛恶魔的咆哮,要将世间的一切都吞噬。海面上,巨浪滔天,一波接着一波地向着海岸涌来,撞击在礁石上,溅起数丈高的水花,又狠狠地落下,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。渔船在风浪中挣扎,如同一叶叶孤舟,随时都可能被狂风卷入海底。树木的枝叶在狂风中乱舞,发出噼里啪啦的断裂声。雨幕如注,密集的雨点狠狠地砸在地面上,溅起一片片水花,天地间一片混沌,仿佛世界末日即将来临。
临时建成的防护被逐个击破。父子俩用棉被堵住破窗。父子两拆下八仙桌板,用力抵着大门,林修远发现这桌面依稀刻着幼稚的琴谱 —— 是他七岁时用削笔刀划的。“当年我让你学《幽兰》” 父亲突然开口,声音混在风雨里听不真切,“待长大了些,你便走了自己的道路。”林修远喉头一哽,他突然回忆起那些沉默的岁月。
受母亲早逝影响,林修远和林伯崖是一对典型的中国式父子关系,二者对话不多,却彼此相互尊重。父亲在古琴上有很深的造诣,但对钢琴却不感兴趣,不过当他了解到儿子的志向,依旧不遗余力地默默支持。修远的第一架钢琴是他买的,后来他的钢琴考级证书被裱在制琴坊的墙上;寄回家的唱片也永远摆在漆案最显眼处。但在内心深处,林伯崖一直有个小小的愿望,或者说私心。他希望儿子能够继承自己的制琴手艺,将传统工艺传承下去。
虽然表面不说,林修远也当然能感觉到父亲的想法,有这样一个制琴和弹琴的好手艺,没有哪个父亲是不希望子承父业的,他一个鼎鼎有名的钢琴大家,这辈子弹奏的第一首曲子不是《献给爱丽丝》却是父亲教给他的古琴名曲《流水》。他也想找个机会和父亲好好谈谈,可谁知他考上中央音乐学院后便很少回来,常年在外巡回演出,父子二人很难再见,这让林修远感到有些遗憾和无奈。
台风过境了。世界开始变得柔和安静。
那日黄昏,残阳如一枚温润的玉徽,嵌在洗过的青空。老宅院中积水映着霞光,恍若浮着一池揉碎的金箔。林伯崖端坐残破的琴台前,未完工的琴胚横在膝上。他信手一拨,哑涩的弦音惊起檐角水雀,却在某个泛音处忽地清越起来,似冰泉乍破。这把新琴发出了这辈子第一声啼鸣。
残破的琴坊里,林修远望着父亲佝偻的背影在夕照中舒展,手指在琴胚上拨弄着稚嫩的琴弦,恍见千年前斫琴的雷氏先贤。海天交界处,最后一缕风暴化作七根琴弦,悬在暮色苍茫处。待到最后一个音散入晚风,林修远轻声说:“爸,今年剩下的演出我推掉了,我留下来,您教我制琴吧。” 林伯崖抬起头,看着儿子,眼中满是欣慰。海天交界处,一缕初月爬上琴台,照着两代人的影子渐渐融在一处,仿佛一张老琴新补的漆灰。


《琴台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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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
deepseek+陈映政
发布于
2025年11月8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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